【陈拙老友记】发布的是口述真实故事,由陈拙和他的朋友们,基于真实经历进行的记录式写作,以达到给人生续命的目的。每周一、三、五19:04更新。

大家好,我是陈拙。

我的精神科医生朋友陈百忧告诉我,来他们科的都是重症精神病,绝大多数是被家人哄骗甚至绑来的。她的一个患者,曾借着洗澡的机会逃出医院。就像电影《飞越疯人院》里,主角因为无法忍受医院的不自由,就策划逃跑一样。

今天的故事里,却有人舍弃妻女和富裕的生活,主动要求住进精神病院。

他把病房当成自己的“王国”,指使病友和护工干活,前后养了10只猫,还谈了场恋爱。

他一度以为,日子能这样过下去。


重返疯人院

陈百忧/文

2013年夏天的一个早上,精神科二楼的男病房安静地有些异常。

平常走到男病房的小铁门前,我会听到活动室传出打牌、下棋、看新闻的声音,有时还会有抢电视的吵闹声,感觉和社区老年活动中心差不多。

那天我打开小铁门走进男病房,发现活动室极安静,连整日开着的电视机都关了,只有一个从来不坐凳子的患者,蹲在窗下卷旱烟。

望着空荡荡的走廊,我才发现,几个月来到处乱跑的9只猫,不见了。

我开始担心,患者要出事。

二楼长长的走廊两侧,分布着二十来间病房,常年住着四五十名精神病患者。此刻他们大多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情绪极度消沉。有人睁着眼睛发呆;有人唉声叹气,对我说“胳膊拧不过大腿”;偶尔有起身活动的人,却一直在踢墙角,墙皮都被他踢掉了。

原本热闹的病房,一夜之间变得死气沉沉。几天之后,大家都犯病了。

老田是个老好人,他怀疑电视剧里的对话都是针对自己,整天仰着脑袋对着屏幕里的人骂。

老米是躁郁症,多数时候都是轻躁狂。那几天他转换成抑郁发作,躺在床上抹眼泪,说活着没意思。他不再像往常一样趴在窗边喊“开饭了”,甚至还给老伴写了遗书。

老邹有严重的幻觉,只相信脑子里的声音。他的幻觉好久没出现了,结果在9只猫消失的第四天,他动手打了人,非说看到对方欺负自己二姐。

猫主人卢伟也犯病了。

已经戒烟挺长时间的卢伟,开始在活动室里抽烟;不抽烟的时候,就躺在床上,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。

精神科二楼的男病房,终于不再是一片死寂。但这阵因患者犯病集体而引发的热闹,却令我无比悲伤。

猫消失的第一天,我去看卢伟。虽然是上午,但他房间黑咕隆咚的。他怕阳光,总是把淡绿格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
卢伟用被子蒙住头,蜷缩在床上。他感觉到我在靠近,身子动了一下,再没有反应。

我坐到旁边的空床上问他是不是在哭。卢伟从被子里伸出脑袋说:“没哭!”眼睛却是肿的。

我常来卢伟屋逗猫,看一会儿猫就感觉心都萌化了,会暂时忘掉烦恼。因为有猫在,卢伟和其他患者的精神状态变得稳定,病房的气氛温馨了不少。

小猫们打闹的画面仿佛还在眼前,我看着盆里的水和猫粮都在天地盟论坛,大纸箱做的窝里却找不到猫的身影。我心里堵得慌,鼻子有点酸。

没人愿意告诉和昌祥能让头发变黑吗我9只猫去了哪,我只好问那天值班的老护工。给患者点完烟,他对我叹了口气,“院长马刀进行曲不是下命令不让养猫了嘛,晚上后勤的人就来了。啥也不说,全抓走了。”

昨天下午,院长没提前通知,突然来精神科大门口按门铃。跟在他身后的,是一个陌生人。去开门的同事被吓了一跳。

我们医院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由苏联援建的,精神科病房就在医院最深处的一栋独立二层小楼里。这栋白墙红瓦的小楼,被大树包围着,仿佛遗世独立的小世界。任何外人想进入这个“世界”,只能按门铃,再由医护人员开门。

那人是院长的朋友,有亲戚犯病,想先来科里看看环境。院长带朋友刚来到二楼男病房小铁门前,就看到9只猫正没心没肺地追逐、打闹、舔毛。

老护工发现,院长气得脸色都变了。看到匆忙赶到的主任,院长大骂:“你这病房要是不想开,明天就关了!”

主任陪着挨屋检查,院长在走廊差点踩到一只小猫。大家都能感觉到,在这栋精神病院里,院长快气疯了。

来到卢伟屋里,院长扫了一眼,发现散落在各处的猫窝、饭盆、水盆,闻到满屋的猫味儿。他警告卢伟:再惹事就别来住院。

平时卢伟是不怕院长的。院长因为腰椎吕素鹏受伤,背挺不直。患者们偷偷给他起绰号,只有卢伟当面喊他“罗锅”。

但这次,卢伟怕连累主任和我们,没跟院长顶嘴。他只是站着原地,一副叛逆少年被父亲教训的模样。

院长下令把猫全抓走,之后还对我们科进行了全院通报批评。

当天晚上后勤的人就来了。电工、锅炉工、厨师,手拿编织袋,在二楼到处找猫,一只一只数着抓进袋子。9只猫被装上车,丢进了医院东北边的山里。

卢伟他们就在一旁看着,有人嘴里骂骂咧咧地抗议,但不敢把猫抢过来。

那晚开始,不少二楼的男患者都不吃不睡,熬了几个通宵后,都犯病了。

医pp821院不允许养猫,但把猫抱回来的人是卢伟。

2013年3月初,路边的积雪还没化完。下午,护工带着患者们去医院的大澡堂洗澡。卢伟最先洗完,站在外面等大家时,看见草丛里有只猫在对自己叫。

这只猫可能是狸花猫和其他品种串过的,身上大部分是狸花猫的花纹,肚子上有一片软乎乎的白毛,头顶和尾巴有一段黑毛。

看着受冻的猫,卢伟心软了。他用换下来的脏衣服把猫包住,悄悄带回自己屋。

卢伟独自住在三人间,这是他在我们科的特权。虽然每间病房都没有门,但其他患者都不会随便进来。

他找了一位熟悉的护工,要来装药的大纸箱,把一件毛衣放在里面做成猫窝,在自己的床下偷偷养猫。

卢伟又找了塑料盆装水,拿来一个不用的铝饭盒当食盆。最后还铺了报纸,让猫在上面拉屎。

虽然没多少人来他的屋子,但在精神科这个封闭环境里,很难有什么秘密能保守下去。患者们的生活十年如一日,往往一点小改变,在这里都会变得非常明显。

其实养猫的当晚,就有患者反应听到猫叫声。因为医院被大树和野草包围,深夜里不止能听到野猫叫,不同季节还能听到蛙鸣、鸟叫。护工没在意。

第二天中午,老邹、老米、老田三个人首先发现了卢伟的秘密。他们在卢伟出去扔报纸时,简单丰胸超前张艳找到了那只狸花猫。于是卢伟让三人一起来屋里,兴奋地讨论怎么养猫。

第一件事就是起名字。这四个男人,一开始叫它“二嘎子”,那是东北话版《猫和老鼠》里,汤姆猫的名字。

后来经老护工指点,他们才意识到“二嘎子”其实是只母猫,而且已经怀孕。

四个男人七嘴八舌地改名,想起雪村唱的《东北人都是活雷锋》,他们喜欢最后那句“翠花,上酸菜”,于是猫有了名字——翠花。

因为翠花,平常不爱搭理人的卢伟,和病友们成了朋友。

收养翠花约三天后,我跟主任上楼查房,正巧看到老邹从卢伟屋里出来,当时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。

我很少看到卢伟屋里有其他人,当时就觉得有问题。等主任查完房下了楼,我又倒回卢伟屋,发现了翠花。

卢伟并不打算对我隐瞒,他脸上带着笑,对自己给翠花布置的新家很得意。

“东西备得挺齐全啊。”我笑着说。

卢伟一脸骄傲,“那当然!”

卢伟是我们精神科一个奇特的存在。

2010年夏天,我来精神科上班的第一天,师姐叮嘱我:别和卢伟走得太近。

第一次跟主任查房,我有点兴奋,也有点害怕。当时卢伟在活动室里站着抽烟,我一眼就注意到了他。

他身高一米七左右,略微有点啤酒肚,没穿病号服,而是穿着干净的短袖白T恤。他没有其他患者迟缓的动作和呆滞的眼神,浑身带着股傲气,似乎瞧不起所有人。

他递给主任一颗烟,主任接过,问他最近怎么样。卢伟很自然地寒暄起来,感觉他们之间不像医生和患者的关系,反而更像是朋友。

卢伟主动找我搭话,问我哪个学校毕业;正式留下,还是只来实习。我不仅当时没能分辨出他是否患有精神疾病,挺长时间后还是搞不清楚,他到底是患者还是工作人员。

之后的几年,每天早上9点查完一楼的女病房,我都会拎着一大串钥匙,放缓脚步走上发出吱呀声的红漆木楼梯,打开男病房的小铁门,行走在长长的走廊上,进出患者的屋子。

精神科的小楼太老了,雨天会漏水,一些地方的墙皮已经脱落,上面留下浅黄色的水印。

卢伟的屋子比较窄,里面有三张并排的床,他把空着的两张床用白床罩盖住,去掉了被子和枕头。自己就住在离窗户最远的床上。

屋里见不到太阳,无论天气多好,都拉着窗帘。他带了不少金庸武侠小说,在床头柜上码成排,另外还有些杂志报纸。需要看书时,他宁愿开灯,也不拉开窗帘让阳光进来。

在我看来,卢伟在精神科二楼的男病房里,为自己打造了一个舒适的独立世界。他甚至还和一个比自己大十多岁的女人,在病房里谈了场恋爱。

75年出生的卢伟是个富二代,父亲大概是他们老家那里最成功的商人。卢伟拥有大多数人想拥有的一切。他衣食无忧,住大房子,有漂亮的老婆和可爱的女儿。

卢伟的女儿曾来过我们科,才十五岁的小姑娘,身高已经超过父亲,头发又长又直,像模特一样,以至于她都坐车走了,还有人趴在窗户上看。

然而卢伟几乎抛下这一切,主动住进精神病院。

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:他住在这里到底要干什么?

我只知道他患有“酒精中毒所致精神障碍”。

这是病理性的酒精依赖,主要表现是晨起饮酒,每天早上醒了就找酒喝。一天到晚,基本上没有清醒的时候。

停止喝酒48到72个小时,就会有戒断反应。手抖、浑身大汗、出现恐怖性幻觉。

长期酗酒甚至会改变人格,变得极度自私,和犯了毒瘾没什么区别。更糟糕的是,患者还会产生嫉妒妄想,总是毫无理由地怀疑别人,甚至动手打人。

戒酒一星期之后,身体上对酒精的依赖就没有了,所有的精神症状都会消失,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。但时间长了,大脑结构会发生改变。

卢伟完全符合这些情况。

上班几个月后,我开始值夜班。通过晚上配班的护士,我才知道卢伟刚来时的情况。

2008年,卢伟第一次来我们精神科住院。那时他比现在嚣张得多,经常在病房里指挥其他人干活。

他用烟或零食,指使其他患者给自己倒洗脚水、打饭、清扫屋子。有一段时间,他嫌厕所臭,就直接尿在瓶子里,然李敖有话说视频全集后找人扔掉。他甚至在想喝酒时,让护工带酒进病房,导致那个护工被开除。为此他出了院,找朋友安排新工作给护工。

主任不知道说过他多少次,要不是因为卢伟的关系硬,不用等院长发话,主任都想把他撵走。

那个时候他看不起人,说话特别难听,骂其他患者都是傻子。主任批评卢伟:“你聪明你咋住着不走!”

卢伟不说话了。

其实卢伟可能是精神科里最傻的人。他的病只要不喝酒就没事儿,但他就是不长记性。

多年来,他反复出了十几次院。离开的时候,他状态不错,胖了十几斤;回来的时候则是不健康的瘦,一副肝病面容,脸发黑,颧骨发红。

每次他都是因为醉酒,被抬着上楼,回到他独自居住的三人间。

看着在病房里正常得不像精神病患者的卢伟,我会有恍惚的感觉。

他常年住在精神科,抛下妻女,我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。明明他只要坚持不喝酒,生活就会比普通人好太多。

卢伟看着翠古梗犬花的时候,眼神里带着温柔,脸上是得意的笑容。我直到现在都在想,他在这个周围全是重症精神病患者的地方,可能比在外面更幸福。

发现卢伟在病房养猫后,我决定不主动告诉主任,觉得养猫对他也许是件好事,但还是有点担心,秘密藏不住。

买猫砂卢伟都要贿赂护工,怕引起注意,护工把猫砂分装成小包,一点一点往病房里带。

可我发现卢伟养猫没两天,师弟就悄悄问我知不知道楼上的秘密。大约一周后,科里除了主任,都知道翠花就在卢伟asiamonstr屋里。

翠花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。她有四个“爸爸”,卢伟是亲爸,其他三个是干爹,他们每天换着花样给翠花弄好吃的。当时患者每个月只交300块伙食费,奶和蛋要单独花钱订,卢伟每天订两个鸡蛋给翠花。

翠花不负众望,长得胖胖的,肚子也在全楼男患者的注视下,一天天大起来。

那段时间,我隐隐觉得病房里最活跃的几个人,眼神不再呆滞,有了笑意。病房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改变,有一种温柔在流淌。

每天查完房,我都要看看翠花,和大家一起盼着它的孩子出生。

卢伟对翠花最用心,要看看翠花才能睡踏实。病房里的患者大多结过婚,用他们的话说,照顾翠花比当年伺候媳妇怀孕还认真。

一个多个月后,翠花生了8个孩子。卢伟他们恨不得在屋里拉个“英雄母亲”的横幅来庆祝。

在遇到翠花以前,卢伟没有养过猫,不知道小猫应该喝羊奶。他让护工成箱成箱地买牛奶,给翠花和孩子们补充营养。

小猫能吃肉以后,只要食堂做溜肉段,二楼一半的病房都会把肉留给翠花和它的孩子们。在大家的照顾下,小猫们开始满走廊乱跑,就像毛茸茸的小精灵,可爱极了。

卢伟的屋子不再是其他患者不敢踏足的“禁地”,常有人来看这一屋子小猫。卢伟的脸上,会露出父亲般慈祥的微笑。

因为卢伟的身份特殊,加上翠花来了之后,病房里的氛围柔和了很多,也给管理带来好处,主任默许了卢伟养猫。

平时,翠花和孩子们就住在中间那张床下。那里放着从药房要来的大纸箱子,里面有毯子和不知谁带来的猫咪玩具。

纸箱开口朝着卢伟的床,旁边放着两个塑料碗,分别装着水和猫粮;铝制饭盒里 ,放着大家省下的肉菜。

靠窗的床下也有大纸箱,剪到20厘米高,里面铺着猫砂。床上摆满了整袋的猫粮、猫砂,还有奶和罐头。

担心屋里的猫味儿,怕光的卢伟虽然坚持把窗帘遮得严严实实,却成天开窗户通风,尽量让屋里的味道小一些。

一阵风吹过,阳光就会从飘动的窗帘间挤进来。

和卢伟认识久了,我才知道他为什么总把窗帘拉严。

卢伟的父母经常吵架,小时候的他总会用被子把自己埋起来,然后捂住耳朵。

卢伟始终忘不掉,父母离婚后,母亲把自己交给父亲的瞬间。

那是小学二年级的暑假。母亲把他送到工厂外,让卢伟自己进去找父亲。

卢伟曾经跟父亲来厂里玩过,但是那天眼看着母亲转身离开的他,就在工厂大门对面呆呆地站着,从烈日当头,一直站到夕阳西下。

他看着大门,就是鼓不起勇气穿过不宽的马路,春丽ryona走到门卫那里说出父亲的名字。

他记得自己很渴,渴到连口水都分泌不出来,嘴唇都沾到牙齿上。

他特别想哭,又告诉自己,“男子汉不能哭”。

那天就像一个梦,始终徘徊在卢伟心中。哪怕人到中年,依然无法从这个梦中挣脱。

卢伟已经忘记,当时自己是怎么见到父亲,又是怎么跟和善园包子父亲回家的。

他讲述这段经历的时候,没有流露出情绪,和平时一样声音很低。我却不自觉地咽口水,他当时的口渴和悲伤,似乎传递给了我。

直到现在,卢伟都不敢看太阳,阳光刺眼的时候,他会觉得口渴。他说,那种渴的感觉,喝再多水也不能缓解。

日落时,总有强烈的悲伤像浪一样打过来,他想嚎啕大哭,又觉得男子汉不能哭。卢伟睡觉时,常用被子蒙着头,我不知道他是否会躲在被窝里哭。

我当总住院医师是在2012年秋天,那时已经和卢伟非常熟悉。卢伟的羽毛球打得很好,我们经常一起玩。

一天晚上五点多,我叫卢伟去院子里打羽毛球。他有点犹豫,还是来了。

打了没一会儿,他就出了好多汗。开始我还嘲笑他,后来他干脆不接球了,只是原地站着。我才意识到,挂在天边的夕阳又扰动了他的内心。

打球前,他特地挑了面朝夕阳的位置,大概是想挑战一下自己。

看着他满头大汗,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,我眼前好像出现了那个小学二年级的小男孩。

我让他上楼休息,他艰难地爬闻业权木楼梯,感觉用掉了全部力气,完全没有平时的灵活劲儿。卢伟进屋就在床上躺着,晚上8点发药,我上楼看他,还是一动不动。

卢伟母亲离开不久,他父亲辞职“下海”去了深圳,后来又带着钱回老家承包矿山,成了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
他父亲外出做生意那些年,把卢伟托付给一个“铁子”,这人后来成了卢伟的师父。

师父是火车司机,跑长途货运,一出车就是十来天不在家,回家就喝酒。

他总说师娘背着自己搞破鞋,不出车的时候就跟踪师娘。家里肥皂被人动了,屋里有烟味,全成了捉奸末世美受爱忠犬的线索。

师父还常把卢伟德尔塔巴流量计拉到一边,问家里有没有野男人来过,但卢伟从来没见过。后来师父师娘吵架升级,离婚了。

现在想来,卢伟的师父应该有酒精依赖的人常见的“嫉妒妄想”。

卢伟上初中时,跟师父喝了第一杯酒。他告诉我,自己突然觉得那个萦绕在心里的口渴感,消失了。他第一次喝醉,童年时父母留给他的阴影,也模糊了。

卢伟经常和朋友们喝酒,只要喝醉,所有的压力、彷徨、痛苦都没了。他觉得自己的思路变得非常开阔,之前无法做出的决定,喝醉后就能马上做出。

喝酒,并且喝醉,成了卢伟今后人生中,最重要的事情。

卢伟成绩不好,勉强考上职高,毕业后父亲让他跟着自己干,没几天他就不去了。那时父亲已经有了其他女人,生了个比他小18岁的弟弟。

没有工作的卢伟,偶尔跟着师父跑车。父亲托人,把卢伟安排进铁路,就跟他师父搭班。

这对相依为命的“父子”,经常喝得酩酊大醉。这样的状态持续到卢伟喜欢上一个女孩。他从师父家搬出来,结了婚,生了个特别可爱的女儿。

然而自己组建的家庭,并不能抚平卢伟的伤痛。在他心中,小学二年级的自己依然站在工厂大门外,被烈日炙烤,口干舌燥。

2003年,卢伟第一次来我们科。他是来照顾师父的。

师父已经肝硬化晚期,肝性脑病、腹水,肚子大得不行。一次抽腹水就能抽出3000毫升。他还有很多精神症状,说胡话,到最后连卢伟都不认识了,总说有人追杀自己。

当时师父住的病房,就是后来卢伟住的三人间。害怕师父坠床,卢伟把两张床并在一起,自己就住在另一张床上。

打滴流的时候,师父经常乱动,卢伟一直在旁边握着师父的手,直到结束。他每次都要握3小时左右,厕所都不上。

师父一直有幻觉,有时候会打人骂人,卢伟就让他打。直到后来,师父连翻身都困难了,完全依靠胃管维持。卢伟会给他定时翻身,按摩身体。

就这样伺候了几个月,卢伟把师父送走了。

这件事给当时的医生、护士留下了极深的印象;老田、老米这些老患者,也都看在眼里。所以即使卢伟欺负人,他们也不讨厌他,知道卢伟本性不坏。

只是大家没想到,卢伟重复了师父的老路,5年后也住进了精神科病房。

2008年,卢伟33岁,他喝酒后开始呕血,查出了肝硬化早期。医残王夜半来爬床生跟他说,必须戒酒。

卢伟主动来到我们这里。他不敢喝酒了,但因为戒断反应,他开始手抖,浑报价,迈巴赫s600,阿丽亚身出汗,听到走廊里的声音就害怕,常常哭。

第一次来,他决心戒酒养好身体,回去好好过日子。家易思彤人都很介意“精神病院”这几个字,打算把卢伟送去疗养中心。他坚决反对,就是要来我们这。

老米每天都趴在窗边看外面发生的一切,他还记得卢伟第一次来的场景。

那天来了好几辆豪车,老米兴奋地叫大家去看,二楼窗户上趴了一溜儿人。院长和主任都来迎接,卢伟从车上下来,小伙子还算精神,背着个包,后面还有人拉着他的箱子。

刚开始老米就觉得卢伟眼熟,又不敢认。卢伟独自住进三人间,也不跟大家说话。整天拉着窗帘开着灯,躲在床上看武侠小说。

卢伟只待了一两个月,回去没多久,又回来了。老田说:“酒蒙子都这样,没脸。”

2009年末,卢伟离婚了。他说自己喝上酒就变成另一个人,终于有一天,他在家喝酒,老婆说再喝就离婚。

卢伟什么都没说,只是去冰箱里又拿了一瓶酒。

我问卢伟,喜欢喝酒之后的自己,还是不喝酒的自己。

他说:“喝了酒的自己。”

每天早上起来,他都告诉自己,“只喝一瓶”。结果喝了一瓶后,就数不清后面喝了几瓶了。

他喜欢看金庸的小说,最能理解乔峰无处可去的痛苦。因为卢伟的屋子总是很暗,听他说话,想象他描述的画面,都让我觉得恍惚。

他说,“武侠就是一个梦,生活太苦了,醒了又干嘛呢?”

卢伟在精神病院的小世界里,做着他的武侠梦。但是,童年那如梦的经历,却始终在折磨着他。

翠花和8只小猫被院长下令抓走后,卢伟上海汇聚投资有限公司除了抽烟就是睁着眼躺在床上。他不看小说,也不和人交流,整天失魂落魄的。

每次看到我,他只是打个招呼,不愿聊翠花。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。

一天下午,他一个朋友来病房,说要请假带卢伟出去洗澡。

医院规定带患者出去要签保证书。一般直系亲属来我们才会同意,朋友来是不让带走的,只有卢伟可以破例。

东北人喜欢去澡堂子,以前这个人也带卢伟出去泡澡吃饭,每次都是准时回来,我也就同意了。

那天晚上卢伟很晚才回来,开门的时候,我闻到他身上有浓浓的酒味。

“你不想活了!”我质问他。

这几年卢伟都是喝得难受了才住院。他的肝硬化加重了,胃也有大溃疡,呕过很多次血。外科医生跟他说,如果他再继续喝,就只能胃大切。切了胃,肝又不好,以后的状况真的不敢想。

卢伟舌头都硬了,醉醺醺地跟我说:“活着有什么意思。”

护工带着几个人把他抬上楼,其他人看卢伟喝成这样,已经见怪不惊了。

我生气地对他朋友喊:“你不知道他啥毛病啊!你带他走的时候给我保证了什么!”

那个朋友觉得理亏,一个劲道歉,说自己拦不住他。

第二天早上,卢伟虚着眼睛看着我说:“陈大夫,我想清楚了一件事。我不能在这里躲一辈子,我还是得出去。”

“一定要喝了酒才能想清楚吗?你出去要是再喝,真会没命。”

卢伟说自己不能一辈子都活在梦里。养翠花的这段时间,是他这辈子心情最好,感觉最踏实的几个月。卢伟觉得,自己应该出去照顾女儿。

“我也看不起我自己,但是这一次,我走了,就不回来了。”

当了多年精神科医生,我同情病房里的很多患者,觉得是命运戏弄了他们,是老天不公平才让他们受此劫难。但我一点都不同情卢伟。

我对他说:“我觉得你活该。你自己不愿意醒,谁也拿你没有办法。”

卢伟给自己定了个任务——减肥20斤。不减下来,就不离开医院。

他让朋友送来iPad,里面下载了很多减肥资料。这还引起了其他患者的嫉妒,一时间好多人都让家里买。有没有iPad成了病房里分辨阶级的象征。

但是病房没有WiFi,如同想抽烟得找护工借火,他们想看点什么,也得找护士或护工帮忙下载。

因为翠花的离开,屋子里原本为翠花准备的东西都拿走了。卢伟把另两张床推到边上,挪出一片空地,开始跟着视频跳“郑多燕减肥操”,早晚各一遍。

我看过他跳操,非常认真,汗水打湿了地面。他真的开始瘦了,之前挺着的一点啤酒肚,也渐渐消失。

在他的带动下,病房里好多患者、护士和医生都跟着一起跳操减肥。他的三人间装不下这些人,大家就把跳操的场地挪到活动室。

不到两个月,卢伟真的减了20斤。卢伟去跟其他人告别:“我这次走,就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
翠花的三位干爹来送他。老田让他“出去好好过”;老邹让他“别回来了”;老米因为翠花的事情,一直没从抑郁状态走出来,送卢伟的时候,一直在抹眼泪。

卢伟离开一个月后,有一天我上楼查房,站在活动室门口往里看。固定在墙上的老式电视在放电视剧,老田找不到遥控器,踮起脚按键换频道;老邹和一个患者在下象棋;老米终于从抑郁里走出来,乐呵呵向我打招呼。

换完频道,老田走过来跟我说:“卢伟走一个月了,这次怕是能挺过去了吧。”

一个月是个坎,卢伟从第一次住院开始,每次出院不到一个月就会回来。

我觉得这次他真的下了决心,应该能行。老米凑过来说,“卢伟还得回来。”老邹也觉得卢伟还得回来,“人犟不过命。”

很多人认为精神病患者没有理智,其实这是偏见。他们只是在发病的时候才会失去自知力,分不清现实和幻觉。听着翠花干爹们的讨论,我也不知道说什么,只是盼望卢伟从那天下午的梦里走出来,毕竟他的母亲已经离开他快三十年了。

一天下午,主任接了个电话,让护工把三人间收拾一下。

卢伟又被抬回来了。

他回家将近一周,又开始喝酒。一旦开始,他基本就不吃东西,不喝水,只喝啤酒。一天两箱三箱,最多再吃一点点花生米。

发邵逸夫老婆现卢伟酒后的状态不好,父亲让他戒酒两天,两天后他出现了严重的戒断反应。

他说有人对自己开枪,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;还把枕芯掏出来,说翠花就藏在里面;一会儿又开始嚎啕大哭喊妈妈。

打了氟哌啶醇后,卢伟稍稍安静,缩在被子里发抖。

又过了两天,卢伟上厕所时突然晕倒,我们这才发现他有胃出血。

院长带着其他科的医生来会诊,和卢伟父亲在我们科的办公室商量。当时卢伟的血红蛋白不到60克,连正法医狂妃废材七公主常人的一半都没有。如果保守治疗止不住出血,只能手术。他还有严重的精神症状,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。

父亲来到屋里看卢伟。这个头发花白、个子不算高的老男人,平日里哪怕不说话都让人觉得气场十足,一看就是主事的人物。他俯身摸了摸卢伟的脸,然后向护士请教如何看监护仪上的数字。

他躺在了旁边的单人床上,头枕着手臂,侧着身子,默默注视缩在被子里的卢伟。

他面前这个快40岁的男人,似乎在母亲离开后就停止了成长。当他脆弱的时候,委屈的时候,孤单的时候,就会变成那个在父亲工厂门口,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的小男孩。

一周后,卢伟的身体指标逐渐恢复正常,他又拿起了不知道看了几遍的《天龙八部》。

我问卢伟,“怕了吗?”他放下书说自己不太怕死,但舍不得女儿。

他想起来,上初中的时候母亲去学校看过自己。他脑子里有好多个场景,但分不清真假。

其中一个是他出校门,母亲在马路对面看着他,一直跟着,却没走上去和他说话。

我觉得影视剧里好像有这样的场景,他应该是记混了。常年喝酒的人,是有“错构”的,会分不清事情的时间地点。但我不忍指出。

我问卢伟,“以后还走吗?”

卢伟说,“这次不走了。”

后来不知道卢伟是怎么在领导那边商量的,没过多久,他父亲送来一只灰色的英短。怕猫怀孕,选了只公猫。

猫送来以后,翠花的三位干爹又来帮忙了。这一次,条件不再简陋,同时带来的还有漂亮的猫屋,各种养猫需要的东西,也不再需要躲藏。

因为是公猫,“二嘎子”这个名字终于能用了。我说这猫看起来很傲慢,和这名字不配。他们倒不介意,经常在走廊里“二嘎子、二嘎子”地大喊。

我常看到卢伟坐在床上看武侠小说,二嘎子则团成一团,趴在被子上。卢伟翻书的时候,会下意识地摸一下二嘎子。

只是他屋子里的窗帘,依然拉得严严实实,很少有阳光照进来。

陈拙说:

你们知道,我养了只名叫ctrl+T的猫。

送养的朋友告诉我,它曾经流浪在饭店周围,每天捡垃圾吃。

说来奇怪,自打它来我家吃上猫粮,从没翻过垃圾桶。要知道,多少猫都有过这个坏习惯。

我情愿认为,它知道垃圾一点都不好吃,现在跟我过上好日子,那些艰难求生的过往就可以迈过去了。

卢伟的坎儿,是成长随母亲的离去而停滞,往后人生的每一步,都走得跌跌晃晃。他反复努力迈过“过去”这道坎儿,失败时就酗酒,住院养好身体再继续挑战。

最后,他只好躲进精神病院,那是他最不痛苦的状态。

这样未尝不可,只是他在外面的世界本还可以拥有许多,比如妻女、优渥的家庭。

或许,他可以和ctrl+T学一学,唯一记得牢的事,就是好好活下去。

(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)

事件名称:重返疯人院

事件编号:医院奇闻录04

亲历者:陈百忧

事件时间:2013年3月

记录时间:2019年1月

插图:@辣九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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