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幺,芝麻开门,pool

我的6个手机号,分别对应家人、朋友、工作关系、中介、快递和健身房教练,所以只要一听不同的称呼就能马上判断出,谁是内鬼。至少我能知道对方的一点信息了,在隐私这件事上,我终于感到了一丝掌控权。

直到有次,对方说出了我的真实名字,我试图混淆他们,硬要纠正,你们买的信息搞错了,我不叫这个名字。结果,对方一听就乐了,在电话另一端大声宣读我的个人信息材料,向我示威:「你怎么不是?你现在住XX小区X单元X号,买了XX小区的XX号房型,在XX大学毕业,在XX公司上班,办完了贷款,今年春天交房,上周一直在网上搜装修AP周立波说湖南人厉害P,你不考虑找我们吗?给你优惠。」

吴羽

编辑柏栎

保卫战

在过去近十年时间里,我一直在尝试一场生活实验——或者应该说是21世纪生存必备技能——如何在网上把隐私藏起来?

这种愿望从刚工作第一年就开始了。那时候写了揭黑的稿子得罪了人,对方发来信息威胁,要来找我算账。接到这条信息的时候,我正在回家路上,拿着手机给家门口的一棵老树拍照,差点发了微博,突然回过神来——不行啊,这要是发出去了,不就是给仇人指路吗?

作为一个天天找素材的人,我清楚地知道,隐私能失控到多么疯狂。有次为了采访一位教授,事先在网上做功课,搜索他的信息,大概不到一个小时后,我找到了他署着真名的社交账户,看到了一系列论文,搞清楚了他的学术思想演变,见识了他每次得奖后的合影,但同时也根据细节推算出他的小号,那里涌来大量更具体的个人信息,细密到令我不舒服——我知道了他每周二下午会去办公室,回家有一条常走的捷径,收藏了很多川菜馆子,喜欢看爱情电影,平常私下喜欢转发鸡汤,40岁左右开始败顶,发帖咨询过胃疼的病…yourlustmovies…而这一切不需要特殊工具,都是搜索出的网络公开信息。

那天晚上我上网删光了自己以往几乎所有的网络痕迹,并开始重新调整我的账户。从那天起,我打算把自己藏起来,保护我的个人信息,谁也别想轻易找到我。当然这也不只是一种自我保护,更像是一场跟现实打一个赌:如果我非常小心,人能不能做到万无一失,不被轻易发现呢?

我不再使用统一的个人标识,在最巅峰时刻,我同时拥有6个手机号,十几个不同邮箱,用来注册完全不同的账户。在每一个应用场景里,我有不同的名字、不同的工作,甚至不同的性别,所有账户跟我现实生活毫无重合点,相互之间看上去也毫无关联。中介一来电就是,王姐还看房吗,而快递则每次都困惑,谢先生不在家啊?

图/网络

当然,这样的生活偶尔也有不方便的时刻,比如朋友聚餐常常找不到我订的位子,因为订餐的时候,我不姓吴。

我的朋友们也开始了这场实验。我有个朋友从来没在自己家门口收过快递,她的收货地址永远只精确到小区,然后她会跟打电话询问楼号的快递师傅约定一个见面取货的地址,每次都不一样,这次21号楼,下次12号楼,狡兔三窟,让师傅永远猜不到自己的窝。另一个朋友打车的时候,目的地从来不选择自家门口,他有时候定位到隔壁小区门口,然后自己走回家。用他自己的话来说,「让敌人摸不清楚路数」。我们厌恶一切打探我们信息的行为,下载APP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拒绝所有不必要的权限,不是万不得已,不允许访问通讯录,不允许访问相册,不允许读取短信……

我觉得自己做足了万全的准备,以至于有段时间我很乐于接骚扰电话,那是一种终于要打翻身仗的胜利预感。我还弄了个表格,统计哪些平台卖出去了我的信息、卖给了谁。我的6个手机号,分别对应家人、朋友、工作关系、中介、快递和健身房教练,所以只要一听不同的称呼就能马上判断出,谁是内鬼。至少我能知道对方的一点信息了,在隐私这件事上,我终于感到了一丝掌控权。

直到有次,对方说出了我的真实名字,我试图混淆他们,硬selaoer要纠正,你们买的信息搞错了,我不叫这个名字。结果,对方一听就乐了,在电话另一端大声宣读我的个人信息材料,向我示威:「你怎么不是?你现在住XX小区X单元X号,买了XX小区的XX号房型,在XX大学毕业,在XX公司上班,办完了贷款,今年春天交房,上周一直在网上搜装修APP,你不考虑找我们吗?给你优惠。」

挂了那个骚扰电话的我感到毛骨悚然,也非常沮丧。相比于对我了如指掌的强大敌人,我的反抗非常渺小。

「知道了又怎样」

我的主编是一个活得很有安全感的人,我很羡慕她。她收到快递,拆了箱子,从来都是不假思索就径直扔进垃圾桶。偶尔我问她,上面还有你的电话呢,还是你的真名,不撕掉吗?她总是爽快地拒绝,不用撕啊,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嘛!

为此,我们还专门开会讨论过。那是我这辈子参加过的最孤独的一次会议。不知道是对现实放弃抵抗,还是单纯地不在乎,在场大部分人觉得我的警惕太多余了。他们直接用自己的名字缩写注册账户ID,允许不同平台的账户相互关联,全网通用同样的密码,每次爆出密码库外泄的安全警报,也不会像我一样惊慌,「哦」一声就走了,也不改密码。在他们的手机里,大部分APP的权限都是全开的,即便一个音乐APP要求访问通讯录,他们也爽快地点击允许。

可那些我熟悉的人,做技术的人,特别是安全专家,输入他们的手机号,永远搜不到微信。他们有一种对于数字世界的警惕。两个做安全的人交换信息,不会信任任何网络,他们会当面拿硬盘读取,然后现场砸毁设备。

我发现,人们甚至无法在隐私应有的边界上达成一致。有的同事说,只要没去偷她的银行卡密码,其他的多多少少泄漏点都无所谓,「没办法嘛」;另一个人不能忍受自己的住处、行踪被精确推算出来,但是被陌生人掌握自己的交友关系、购物习惯并不要紧;还有人不能接受麦克风被监听,但自己的文字聊天或搜索记录被抓取无所谓,「知道了又能怎么样,再说了,人家不早知道了吗?」

我不想活成一个透明人,但后来,做数据分析的朋友告诉我,即便我近乎疯狂地去保护个人信息,我保护的也只不过是一串数字、一行地址、一个名字而已,今天的数据如此失控,信息如此细密,即便它不知道这些现实意义上的隐私,涂艳军我早已透明了,它清楚地了解我是谁,甚至比我自己知道得更彻底。

早在手机开启那一刻,我创造的所有伪装信息都失效了。智能手机上有大量传感器,包括麦克风、GPS、磁力计、气压计、陀螺仪、加速仪、温度计、湿度传感器、背景光传感器、近距离传感器。我每天规律往返、夜间长期停留的位置多半是我的家。它们每时每刻都在创造关于我们的真实信息,GPS位置可以精确到米,结合城市地图,它可以轻松精确到小区楼号,气压计可以算出我所处于的高度,结合小区住房修建时登记的户型图和层高,由此估算出我的楼层,还有房间号。当我在房间试图输入一个伪装的地址,我真实的位置其实早就明白地记载在机器中了。不仅如此,它还知道我什么时候出去度假了,哪些夜晚没有回家,去了哪里……

图/网络

已经有不少研究者做过实验,给语音识别的智能设备发送人耳听力范围外的隐蔽指令,从而隐秘地控制设备。迄今为止,来自世界各地的研究者做过五花八门的实验,嵌入人类听不见的波段的声音指令,他们已经成功地让手机自动播出过电话、打开指定网站、给人发裸体照短信。2018年来自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研究人员发布了一份研究成果,他们将人耳无法识别的指令嵌入音乐或者日常对话的录音中,参与实验的人类只是听到音乐,或者人们聊天的声音,但同在现场的亚马逊Echo音箱已经收到了指定,在他们的购物清单添加了特定商泥奏凯是什么意思品。

每天一面对网络,就是一场隐私抢夺战。它可以通过我的通讯录判定我的交际关系,即便我关闭了定位权限,也可以通过了解我自动连接的WIFI地址确定我常去的地方。我的购物清单分析我的消费能力,以及我的购物喜好,实时搜索内容不断更新我正在关注点有什么变化。在早期监管不利的时候,有些设备甚至可以读取短信,如果有银行卡变动通知,它就能清楚地知道每个月工资的变动,还是最准确的税后详情。

数据生态最显著的特征就是失控,即便是站在数据顶端的扎克伯格,个人信息照样都惨遭外泄,所以某种程度上,主编们的选择也对——对一个人的一切了如指掌只是一个难度系数问题,而不是能不能的问功德神道题。这件事情就跟拼拼图似的,它每多了解你一个细节,结合其他信息,最终获得的增量有可能是爆炸级的。这么一来,区区一个名字一个手机号的信息,知不知道又怎么样呢?

图/网络

有次见到一个AI开发者,他兴致勃勃地描绘着他眼中的未来。他们会通过海量数据训练机器理解人类,特别是理解人的行为模式,在面对选择的时候,这个人是如何做出决定的?一开始的目标是研究小选择,比如去超市他买什么样的雪糕,这是一个看似随意的决定,但其中有大量影响它的参考因素——当时的天气、这个人对天气的忍耐程夜色如澜度、他喜欢的颜色、喜欢的口味、他的收入状况、他是容易受环境影响,还是会坚持己见?虽然买雪糕事情小,但是高频发生,久而久之训练出能够精准理解单个人的抉择模式,那么,当这个人做一些重大上海一品颜料有限公司决定时,比如买一栋昂贵房子,选择一个人结婚,一生也许只有一两次,但也能精准预测他的心意,甚至知道如何影响他的决定。而掌握这一切的人,跟现实中的这个人,毫无关系。

听完他讲的现实,我为人类的才智感恨之入味到敬佩,但更多的真实感受是恐惧,我意识到,那些我无法控制女社长、无法保护的个人日常的点点滴滴,那些原本属于我的个人习惯,原来正在被这样精密地学习、利用,将来,它们还会反过来作用于我,或许是更高效的推荐帮助,但也可能是一场渗入骨髓的控制。

失败

我意识到,如果一个拥有全量信息的强大系统想要知道我的信息,易如反掌。全世界大概有1亿个摄像头在日夜不停地监控公共场所。公共摄像头不仅进行人脸识别,还在不断应用步态识别,也就是说,就算戴着口罩出门,依然可以从你走路的样子判定出,你就在画面里。

相比之下,私人智能手机摄像头的总数量多达10亿个,也许过不了几年,地球上的联网摄像头数量就将到达每人一个的地步了。每部手机有十几个联网传感器,在细微之处,机器也能很快推断出屏幕对面的那个人是谁。阿里巴巴有18个性别标签,它知道有些账号白天是男裸体照性用户持有,而晚上使用的却是女性。判断依据是用户资料、浏览商品类目、对话使用称谓,以及那些我们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访问习惯——点击屏幕的轻重,经常输错的错别字,在浏览器窗口是喜欢在新窗口打uzro开、还是反复使用前进后退键,是这些习惯告诉机器,此刻对着屏幕滑动商品页面的,究竟是谁。

当信息密集到这种程度的时候,名字是什么、账户密码是多少,的确并不是最重要的信息了。人是无法伪装所有习惯的,走路的样子,滑动屏幕的轻重、速度,你的习惯比隐私贩佐仓树里子更快出卖你的身份。

图/网络

大概两三年前,我跟一个美国的安全专家聊天。他是一个生物识别专家,也是一个科幻电影重度爱好者。他说,他小时候的人生目标就是成为科幻故事里的那种超级英雄,而他没想到自己真的快要成功了。他正在努力的现实目标是,实现无感知识别,从我们主动向机器一遍遍输入身份认证,到机器能够自动识别出你。也就是说,今后你进入一个环境里,不需要输入任何身份信息,环境自然知道你是谁——你走近车库,车门智能识别出主人,自动打开,还会结合你的状况,提醒你今天发了工资,可以去先加些油……

他憧憬着这样的未来。但他自己也知道,这背后也许会有让人忧心的可能性。他说他会时刻警惕着自己,不要从科幻故事里的超级英雄,变成英雄的对手,那个同样能力超群、却作了恶的反派。

只是在杀红了眼的信息竞争中,顶蘑菇啥意思这样的定力很难。有次我跟朋友聊天,我很赞叹,某公司能做到精确到米,但却主动模糊化了结果,这真不容易。结果同做技术的朋友没有感受到这种对用户隐私的尊重,反而听了惊呼:「市场竞争好激烈啊,邓晶晶和冯千韶的婚礼原来友商已经能做到这种精度了,我得赶紧追上去才行啊!」

一个在一家影响力非常大的科技巨头工作的朋友开玩笑安慰,就算盛朝原始剑隐私失控成灾,也许以后他可以在工作中稍微考虑考虑我的心情,象征性地作出努力,「优化用户体验」:「你看,有人对隐私敏感度高十三幺,芝麻开门,pool,而有的人对隐私敏感度低,那么今后我的工作可以为这两种人开发不同的界面,比如你得到的界面会有更多授权提醒,仿佛给你更多主动权,更尊重你的意愿,你感觉上可能好点,但反正最后你都得同意才能使用,殊途同归。」

的确,我们都失败了。很多年之后,那位打车不在自己家楼下下车的朋友,自己参与了相关的项目,他说,现在他都在自己家楼下下车了。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,即便我们自以为男的照片伪装地很到位,累死累活地徒步走那么远,系统早就精确地知道我们住在哪里。不止有前面提到的GPS精准定位,你在恶劣天气的行车轨迹,比如夏季大暴雨夜的下车点,对系统而言是会被加权信任的准确位置,由此不断修正你经常下车点带来的偏差。因为暴雨夜好不容易打上车的你,更大概率上会选择停在自己真实的家附近的。

而我自己,一个现在还有四个手机号的人,也结结实实遭遇了失败。双十一因为快递爆仓,快递员事先不打招呼就把我的快递扔到了临时代收的门卫室,但门卫嫌占地儿,把一大批快递直接扔到了马路上,无人看管,路人想拿就拿。我很生气,打算投诉。考虑到我给快递留的是送货号码A,我小心地用号码B投诉了快递,没一会儿,我接到了一个电话,「你是XX房间是吧!你投诉我了?」他反复要求我向售后客服撤销投诉,否则他下次一定会「亲自送货上门」。

图/网络

挂断电话的时候,我很生气,也有点后怕,但真正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,我回过神来仔细看了一眼我的电话,他打的既不是号码A,也不是号码B,而是我留给家人和朋友的手机号,是没有下过单、没有告诉过陌生人、没有交叉使用过的私人号码。

那一刻宣告了我的实验全面惨败。我苦心经营了这么久的所谓隐私,原来真的是徒劳。最难过的是,我并没有输给什么变坏的超级英雄,我输给了一个普通人。我最看重的私人信息,一个普通人也可以轻易得到。只要他不高兴了,我的所有信息都能为他所用。直到那一刻,我感到了最大的恐惧。

最近一次下载一个新的社交AP侯洪俊P,我发现即便我没有授权通讯录,它依然对我了如指掌,不仅知道我的通讯录好友,连通讯录上没有、仅在微信上添加的好友都赫然在列。我看到比较可信的解释是,即便我不上传通讯录,认识我的朋友上传了通讯录,系统会识别出我;即便我不上传通讯录,朋友也不上传通讯录,同时认识我们俩的第三方上传,我照样会被系统认出;就算我们三个人都拒绝了上传通讯录,系统依然会根据类似微博这样的公开社交平台的关注关系,甚至可能通过招聘平台的工作简历,回溯我会跟谁同学、同事、同期,推测我在这张人际关系网上的位置。所以,这个失控的世界,我早已活成了一个公开信息。最可悲的是,我连输了都无处抗议,唯一的表达愤怒方式只有默默删掉这个APP,然后关机。

我很喜欢科技带来的变革,只是有点不服气,如果技术真的带给我们一个更好的世界,它应该能够允许我们各自成为更好的人。但在隐私这件事上,我没有办法按自己的愿望生活。我已经不能伪装成一个有隐私的人了,我只能伪装成主编那样,活成一个不在乎隐私的人。